和衣

【蔺苏】老来青醅新

      日暮,风跟着炊烟吹,山脚小酒馆门头挑起幡子,醉意从坛里溢到巷口。
      一踏进门槛便有伙计笑迎过来,扫了眼面前人,宽袍大袖一身气度,却将一柄折扇随手别在脖子后。
      这么看着,一时也说不准是风流倜傥,还是趋俗附庸。

      要说起蔺晨的模样,几日前他偶然见鬓旁三两丝灰白色,自嘲着扯去一丝。平日里不大仔细照镜,这时便又打量了阵子,却终是不再理会余下的那些。
      蔺晨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老了。
      不觉间,年轻时好穿的那身月白绣流云氅衣已压箱有些年头了。如今大多清一色的平整细布,偶尔也不过是些斜织纹或暗花,简朴受用。

      隐约记得有日天气晴朗,不知怎的心情大好,想干点有意思的事或找什么人聚聚。
      年轻时候蔺晨便凭着喜游历名声在外,好不意气。新帝践祚,朝野稍安之后,他更是抛手阁中一应事务,纵游南北,横走东西,二十年方还。
      归来时说,曾经总觉人世短限,若不放眼看看山河人间,一朝期至,定不服气这么匆匆劳劳走一遭便被收了命。后来看着看着,有天他忽觉也不是非得看尽,也实在看不尽。若是觉得能凭曾见过的某样东西,而说此生无虚,也就是了。自此便深居阁中,鲜有下山。

      如今许是闲久了,他这念头一起,便揣起扇子在怀,出了门。无奈屋前屋后地兜转了一大圈,却偏不知做什么好。寻寻觅觅,自觉无趣,索性拂了念头回屋好生呆着。
      居室明亮,架上搭着件昨日穿的素青袍,薄窗纸透进过午的日光,原本带冷的素青色看着也和暖起来。蔺晨恍了恍神,看着,随后取下铺在案前,提笔蘸上荼白便开始往上边描。

     山腰有一片梅林,多年前蔺晨宝贝得紧,亲自伺候着不让人碰,出远门前才好生和人交代托付一番。可那二十年远游前,却勒令今后不许任何人照料,梅花不是清高吗,不是出世吗,都别管,任它自生自灭去。不待话音尽落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笔走梅枝曲折,均是含苞,大小碎白。一片幽幽清冷里,却见中间蓦然横出一枝,梢头盛绽,蕊丝张扬。
      孤绝寒苦里偏生傲然能成春意。

      袍子摊在案上,蔺晨看了许久。看到天光暗淡,小童将烛火明起,困意微袭。他仔细叠好袍子,指尖在那青色停留,摩挲了一小会儿,和那身月白袍一同压了箱底,然后熄了灯。
      碎星寥寥,夜拢漏静。

      人声熙攘。角落里有个花白须的老头腿上搁着琴,弹渔家日暮,丰收归舟的曲,一时他也说不上曲名。
      店家在一旁不住地夸新掘出的十年酿,绵长醉人。他听了听便止住店家的话头,说不要陈酒。今冬有新醅,正可尝个新鲜。
      绿沫未去,清新的味道,入口微辛。

【蔺苏】彼此的故乡(蔺晨角度为主)

*大概是蔺晨角度,对蔺苏彼此故乡的理解吧
*玻璃渣在后面北疆段  *BGM:典狱司(过滤rap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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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军营帐被拥在众连营火点中央,却仍挡不住朔风在帐外呜呜作响。打更声远远近近地在风里飘忽,来去徘徊。
        木架上戎甲高挂,榻前掌灯,火苗舔着油烧得静旺。他坐倚榻脚,又换了方新棉纱,细细地拭去最后几抹残血痕,剑刃终于清明起来,迎灯笼着一片光晕,映出模糊一张脸。他一侧身畔被轻轻摇曳的火光照亮,另一侧却没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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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曾说拭剑是修身养性的事。一来养剑费时,许多事情耐得长久才能磨成。二来利刃在怀,向人向己,须时时警醒,须守得清明。
        棉纱把剑身摩挲得微热。剑是加冠礼后父亲赠的,多年一直随身,父亲赠剑后又教了拭剑的那一番道理。可是少年心性,总算有了自己的好剑,向往的便是纵马江湖,仗义恩仇的梦,哪里会去记这些虚的。
        记得那次,父亲气得颤着手,拿鞭子指着他,问为什么。他猛地咬了牙忍住脊背和膝盖上疼辣,逼自己再一次挺直了腰,盯着前方,说:“分明是十恶不赦之人,琅琊阁却没有提供完整的情报,那些游侠根本杀不了他们。”
        “那你就带你那些江湖友去伏击?还竟把主仆一行人杀尽了!”
        “他们手上葬了的人命数都数不清!还有那些官员,瞒上欺下衣冠走狗又如何肯动他们!如此纵还了倒还占了便宜。”
        “你……”,父亲甩了鞭子,背过身去。片刻,闭目叹了口气,“不提供全部情报的道理先暂且不提,但问你一句,你在除害,难道不是在杀人吗?若一人罪不至死,或千人万人无辜遇害,难道不都是滥杀吗?蔺晨啊…医者仁心。”
       
        那夜的秋雨一场寒过一场,把琅琊山和蔺晨都浇得湿透了。
       
        “我琅琊阁立于山野,不涉庙堂事,不入江湖纷争,唯从中斡旋导引。所求不止保住自身,更是为保心头一片清明。蔺晨你记着,琅琊阁量力而行确实能做一些事,也能研药医人,但医不了世。
        “大小远近的人事汇进来,在琅琊阁各取所需,便又分流而去,南北东西,拿着他们要的答案,福也好祸也罢,各随造化。我们做好分内事便是,至于别的,不能做尽,也做不尽。你这次私自劫杀,便是做的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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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熟悉蔺晨的人都觉得他性子渐渐改了,虽仍是没个正经,却多了分疏阔与包容。他的剑也多用作养气健体,再未见过血。

        再后来,他认识了梅长苏,但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个名字。相识数月后有天,他特意带了罐好酒去馋梅长苏。起初梅长苏闻着熏香就着苦茶果然不开心,可后来一盏盏茶,一碗碗酒,聊至兴处两人都伏案大笑。蔺晨笑得打翻了碗。他有些醉了,只觉胸口酒气上涌都是热的,但脸畔印在酒水淋漓的案上,粘着几缕湿发,却是凉的。他醉笑着,不知怎的,忽想起自己朋友遍四方,却没有一个真正算得上知己的人。像是发现了一个空荡荡的缺口。
        梅长苏也是流入琅琊阁的万千人事之一。
        但第一次,蔺晨生了随流而去的念头。南北东西,是福是祸,他如此地想将自己加入眼前人的生命旅途里,尽管他知道那或许并不长久。但有时候,只一瞬也可以很长久。

         蔺晨接手琅琊阁后,从前的规矩许多破了,经手的人命也渐多了,但终究都是间接。
         最后长苏说要去梅岭,他也就跟着去了。
         就好像,长苏在悬镜司,他就坐在苏宅阶前细细地拭剑,准备帮靖王谋反。
         就好像,他多次偷跑去金陵看长苏,有几次在屋檐头被飞流逮个正着,花了好久哄住他别告诉长苏。
         就好像,长苏初能下地时,走到哪儿他就在后头跟到哪儿,扰得长苏好不烦恼,说他跟几岁孩童似的。他说倒是你,不就正在学步嘛。长苏扭头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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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梅岭战事吃紧,幕府会兵。主帅蒙挚焦头烂额无计可施只盯着梅长苏,后者则蹙眉良久。一时帐里众将缄默,只有火花爆出杂乱的噼啪声。
         忽见一人出列,大步走上前去,俯身将一个小药瓶往梅长苏案头一搁,起身时顺手拿起边上一枚兵符。底下众人一惊,待他要做什么。
         眼前慢慢仰起那张熟悉的脸,他微眯着眼,抄起手望了会儿。
         穿着戎甲,却这么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众人觉得有些莫名的可笑,正纳闷。
         见他一撅嘴:“喏,药丸就剩最后一粒了。我怕你如今身子撑不了,特地减了它毒性。知道你没良心”,他侧脸望向一边,避开那人的目光,“但我还指望着你把它好好留着等我回来,呵,没准我自己就用的上。”
他转身,一顿。“长苏,…”又忽笑了,只说了声“罢了”,便拿着兵符向帐外踏去。
         等到你的名字唤出口,我又如何还能忍心说出那句本不确定的,“等我回来”?
        
         戎装把他背影衬得魁梧英气,依稀没进朔北风雪里。想起南国山水月下,他白衣玉立,远望去清朗如画。
         同一人哪。
         长苏猛地伏案咳了起来,蒙挚忙去扶他,又退了众将。    
         帐里人快散尽时,他实在抑不住哽咽起来,案头血泪和在一处。
         蒙挚觉得或许是因为他多年压抑的感情终于在这熟悉的梅岭风雪里喷发,或许是因为别的。
         蒙挚猜对了一半,长苏想起多年来,悲痛,苦涩,孤独,孩童般无助,甚至有过害怕……但这所有一切,都是因方才,那步向沙场风雪的背影而喷发。
         对景琰,他怀有歉疚,但对蔺晨,他是觉得亏欠。亏欠太多太多。但他知道,蔺晨并不这样觉得,因此他并不总提谢字,许多次都咽了回去。

         “阵前何人!报上名号!”
         “蔺晨。”
         “琅琊阁少阁主蔺晨?”
         “正是。”

         剑在那敌军副将喉头舔出一朵血花,干净利落,凌厉却不带恨意。
         大渝北燕,都曾南掠大梁领土。但大梁盛时,也曾北扩,夺草场良驹。本无王寇之别,但于沙场将士而言却并非如此。
        林殊为沙场而生,梅长苏为正义而生,终是一人。保北疆是他的使命,马革裹尸或许曾是他向往的故乡。            
        最后一段归程,他自然是要来助他圆这个梦的。

        在这血肉横飞之际,蔺晨竟又想起父亲那番心头清明的言论来。世间对错本难论,为这世间最普通又最真挚的情感而去,应也当得起清明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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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尸体被层层堆叠,高高垒起,一把火倏然跃起,向上攀噬。
        火苗映进长苏眸子里,跳着曳着。
        长苏说,愿与未焚的将士同葬梅岭,不单独立碑镌名。蔺晨说好。
        还好这个没良心的没有要求什么焚骨扬灰,不然日后当真是天高地阔,一捧灰散尽连个地方都寻不见。
   
        下葬那日,蔺晨觉得少了点什么。除了长苏自己的赤焰手环,他想不出有什么自己的东西可以给长苏陪着他。伯牙还能拿琴来摔,他只是一锹锹土把他埋了。
        待完了,他将剑在老梅干上一插。
        走到很远的地方,他驻足回头望。不见什么坟包,只见赤红的长流苏风雪里飞舞。
       
        待雪消草丝起,当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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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蔺晨已是琅琊阁阁主了。
        琅琊阁依然如此神秘,众流汇聚,分流而去。蔺晨也依然江湖闲游,时而邀友,却都驻足不了多久。
        常有友人羡蔺晨清闲福气,蔺晨就眯着眼笑。
        只有一次,他笑完了说,过几日要去趟梅岭访一位故人。又说:“自从没良心的不再缠着我了,成天就落得清闲了。……呵,不知道下辈子还会不会有这么清闲的福气。”

殷殷其雷,我徒我车(小短文)

* 梅郎还未去金陵但早已下决定

夏暮,冷风寒雨搅得廊前竹帘翻舞。

沸水洗尘,茶香微起,幽幽藏在腾起的水汽里。案前人却收了手,侧耳似细听着什么。

良久,起了身,走近窗畔。

他垂着眼眸,望着半阖的窗底下透出的一抹阴沉天色。

厚重的雷声自远天尽头隆隆轧来,在山谷中冲撞震荡,波澜相继。一时,似有金鼓之声。

他似乎听得有些入了神,向窗口轻探出手,像是想去触碰些什么,却被漏进来的寒风刺了下指尖,一愣怔。

用竹条支起窗,案前的纸墨刹那间纷飞了满室,哗啦作响。

但见崖下百丈,劲松如浪。风雨和在一起,横扫飞旋。

那眸色渐生出微微的光亮,又渐凉下去,泛出些错杂难言的的东西,然后有些模糊了。

 

许是纷乱的纸声惊动了外面,有个人大嚷起来:“`谨遵医嘱'!梅大宗主方才刚刚出口的话,也未免忘得太快了些,啊?”

然后房门啪地开了,那人踱进来,拿了把扇子在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夜,间,湿,寒。你说,我说了多少遍了?你纠结那千里之外的金陵事,我拦不住,成。呵,你现在窗子大开吹风淋雨,是成心气我,还是不信来阵风就能把你撂倒,嗯?”

窗前人没什么动静。片刻后轻轻阂上了窗,却仍向原来的方向望着。

好一会儿,他唇角浮起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蔺少阁主纵马江湖,恣意风流,也见过山河壮阔绝胜之处,却未听过沙场金鼓吧。你听这雷声,可有几分如此之意?”

那人将扇子一拢,望了他一眼。然后抿着唇,斟了盏茶在案前,道:“天道生杀,运行有常。无私欲,无执念。你说,像也不像?”

 

* 文题出自《黎阳作三首其二·殷殷其雷》曹丕

(但是原诗貌似是表同情,所以只附了前半段,大致写雷雨征途,伐荆为路,极尽艰苦。)

殷殷其雷,濛濛其雨。

我徒我车,涉此艰阻。

遵彼洹湄,言刈其楚。

班之中路,涂潦是御。

…………

* 一日晚自修,玻璃窗围着灯光通彻的教室,像舟一样,窗外是幽深的波涛翻滚的黑夜。雷声殷殷,玻璃上噼啪扫出一道道雨痕。感觉到大自然的力量,就写了文(噗嗤)

* “崖下百丈,劲松如浪”,参考了《江山雪》歌词“百丈峰,松如浪”

* “用竹条支起窗”以及“沸水洗尘,茶香微起”,get大意就好,莫要深究嗯

春眠—梅郎(小短文)

* 这文题,不要想歪嗯。前半篇只是,高考前夕想描画一个 在早春熏烘下温暖平和的梅郎 陶冶一下。

*没有什么具体情节勉强也算凑篇文。 称谓,像是朋友口吻,若有不适可在阅读时自加姓氏。

* 梅郎北征归来已有些时日,避居江湖,大限将近。但他自己原是不知的,文末才知道。我怕文章没能达意只能先说了。

 

 这日,长苏精神挺好,微眯着眼,倚在榻上,一侧轩窗半敞。

日头渐高,春天的生气也被熏得浓了几分,只见东风晴朗,游丝轻摇。

时而扑朔下眼帘,似从浅浅的小盹中回过味来。

薄暖的日光透进来,静静地伏在他脸上、眸旁,将原本苍白的色泽烘得微热。

 

 近些日子天气愈发和暖起来,蔺晨也不再用屋子、被子,再加一圈火盆子,团团地将他裹成难以动弹的粽子。封了一冬的小屋终于吱呀呀地敞开了迎进太阳,晒出些松软怡人的木香。

许是春困,许是木香的缘故,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长苏近来有些嗜睡,就像方才那样。

总有些忙人,光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抛了诸事横个钓竿沏壶茶。长苏吧,说是个闲人,其实也不算,赤焰雪冤前和北征时自不必说,之后呢,总连着昏迷几日大概也难享受出个中闲适滋味了吧。所以如此一来,这半日闲,于江左梅郎而言,也算是难得的美事。且近来,蔺晨也不像之前,闹腾飞流弄得院里飞砖走瓦的,扰他清净。其实,长苏有时也乐得跟他们闹,似为那南方萧索的冬季添了几分活气。

 

 一朵柳絮借着风潜进了窗,软软地恰落在他鼻尖上。他呼出些气,絮儿便微微地动。他似是觉得有些痒,迷糊着抬手拂了下。絮儿在空中飘忽了会儿,便悠悠地坠了下去。

 

 朦胧如摇荡在水里,时而浮出来清醒会儿,漂着,复又沉浸下去了。恰似大梦三生似的,却不像曾经那般噩梦。长苏觉得这种感觉挺好。

有时候梦见母亲了,母亲的鬓发总带着淡香,钗下的珍珠明润,轻轻摇曳,叩出清细的声响。

有时候又梦见景琰了,九月鹰飞,秋猎时节,矮山岗上绿意未褪,他远远地奔在前头鲜衣怒马,戎甲迎光,映着里面的红衫衬出分热烈,回头招喊着自己快些过去。

还有蔺晨,那天他坐在自己对面,绷带扯下,他盯着,片刻晃了神。自己望过去,流纹月白裳,一表人才的模样,却坐不是坐,卧不算卧。风流之名,应该属实。见他把扇子在掌心一敲,仰头笑起来,说我琅琊阁通天下机关窍,研独门珍奇药,如今又能开个新业了,前途无量!

还有祁王兄。甚至还有梁帝,他扶着自己晃悠悠地学走马。挑的是小马,棕色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长苏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有明显的难过,大概是因为迷糊吧。但又想到,藏心伤的人醉了酒,一迷糊,就会痛哭。那大概,是因为时间久了,就淡了吧。再想想,理应这样的。又回想起方才的梦,迷糊里倒浅浅地笑了。

 

后来听说萧景琰过几日要来一趟。长苏问,离约定时间还早上许多,可是有什么事。蔺晨说是他叫来的。长苏看了看蔺晨,默了默,垂眸摩了几下袖缘就松了手,鼻息轻似叹息,却又微微一笑,说也好。